2026-08-26来源:棋国象棋博物馆
提到李清照,你脑海中浮现的,或许是"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"的婉转词境,或许是"人比黄花瘦"的纤弱身影。千百年来,这位宋代第一才女被温柔地框定在了婉约的屏风之后,仿佛她的一生只在诗词里辗转,在月光下叹息。然而,历史的边角料里却藏着另一个李清照——一个会在棋枰前正襟危坐、在博弈中废寝忘食的"玩家"。她不仅爱棋,更把对棋的痴迷写进了流传至今的《打马图经》里,留给后世一个意想不到的侧影。
宋人的生活里,棋从来不是稀罕物。
那时的文人书房、闺阁绣户,常有一方小小棋枰。它既是消磨长昼的雅器,也是寄托心志的静物。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在青州故居的日子,便以风雅著称。夫妻二人校勘金石、品茗读书,更有"赌书泼茶"的佳话流传——烹茶为赌注,以记诵典籍的胜负定谁来饮茶。那是一段琴瑟和鸣的岁月,棋枰上的叮咚之声,想必也曾是他们闲常生活里的背景音。只是靖康之变后,山河破碎,故人零落。李清照携着残存的金石书画南渡,颠沛流离中,博具尽散。然而,那颗爱好博弈的心却从未黯淡。
绍兴年间,一个冬夜。金华城中,陈氏宅邸的烛火明灭。刚下了船、暂得安顿的李清照,望着轩窗外长夜漫漫,忽然又想起了棋枰。于是她铺纸研墨,将一种名为"打马"的宋代棋戏细细梳理,写成了流传后世的《打马图经》。
这部著作里,有图、有例、有序、有赋。她不仅记录了规则,更绘制了图谱,甚至改良出一种"依经马"的玩法。她在序中自信地写道:"使千万世后,知命辞打马,始自易安居士也。"语气里满是才女的笃定与傲娇。千年之后,当人们翻阅这些文字,依然能触摸到那个冬夜里,一位五旬女子伏案执笔时眼里的光。
她在《打马图经序》中自述:"予性喜博,凡所谓博者皆耽之,昼夜每忘寝食。"沉迷到忘却昼夜,忘却饮食,这是何等专注的精神状态。她并非以此营生,也不为胜负之外的目的,纯粹是"精而已"——因精通而着迷,因着迷而愈发精深。在她眼中,"打马"不是市井间的呼卢喝雉,而是"实博弈之上流,乃闺房之雅戏"。棋盘之上,五十六采交错,九十一路纵横,棋子名为"马",却要过关涉险、布阵设局,其中大有乾坤。她尤为欣赏那种"出入用奇,有类昆阳之战"的妙手——以弱胜强、以奇破正,棋盘上的进退周旋,竟与古战场上的兵家谋略遥相呼应。
更耐人寻味的是,这位博戏的行家,对象戏与弈棋同样熟稔。她在序中点评诸般游戏:"大小象戏,弈棋,又惟可容二人。"语气从容,如数家珍。而她在"打马图"中附上的象棋棋盘,更隐约透露出她对象棋格局的谙熟。对她而言,棋枰从不是单纯的赌具,而是一块可以安放智识与情志的方寸之地。
细读《打马图经序》的开篇,她写下一段极具哲思的话:"慧即通,通即无所不达;专即精,精即无所不妙。"这哪里是在说赌博?分明是在谈治学、谈修为、谈东方文化里"通"与"专"的辩证。聪慧者能触类旁通,专注者可臻于精妙——从庖丁解牛到离娄之明,从尧舜之仁到巾角拂棋,世间万事,道理相通。李清照以女性的细腻与文人的智识,将博弈提升至"道"的层面。
她欣赏"临难而不回"的勇毅,也懂得"知机而先退"的明哲。那些在棋盘上衔枚缓进、贾勇争先的棋子,何尝不是她自身的写照?早年名动汴京,是"昂昂而出"的意气风发;南渡后孤身辗转,是"鸟道惊驰"的艰危困顿;而晚年坚守金石之志、整理遗文,又何尝不是一种"缓缓而归"的从容与坚韧。
在那个女子多半被隐去姓名的时代,李清照却在棋谱上堂堂正正地署下"易安居士"四字。这不仅是一位才女的生活闲情,更是一种文化姿态——她在宣告,闺阁之中亦有智识的疆域,女子同样可以定义规则、流传著述、与千古对话。千年后的今天,当我们在中国象棋博物馆里凝视那些古老的棋枰与图谱,或许会想起李清照。她让我们看到,象棋文化从来不只是竞技场上的交锋,它也浸润在古人的日常里,在文人的书斋中,在才女的笔端下。一方棋盘,承载的是东方人对秩序与变局的思考,是进退之间的处世哲学,是困顿生活里依然不肯丢弃的精神雅趣。那个写着"人比黄花瘦"的女子,原也有着棋枰般的筋骨——看似纤弱,实则经纬分明;看似安静,内里却有万马千军。